每一处不可复制的文物,都期待着一支能够读懂它的团队。
在西北有色文保团队身上,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项技术的成熟落地,更是一群年轻人被信任、被托举,在实战中拔节生长的足迹。他们用一副“悬浮脚手架”,既撑起了百年古塔,也撑起了属于自己的成长之路。
当“不能碰”的古塔遇上“必须搭”的难题
一切的开始,源于一通电话。
“我们是陕西省文物保护工程有限公司,负责永佑寺舍利塔的整体修缮。塔体情况复杂,前期搭建外围保护平台是项目的第一道难关。你们能否协助提出可行方案?”
2022年,当西北有色文保团队第一次站在永佑寺舍利塔下时,所有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。68米的高空作业并不罕见,难的是:如何在不向塔身施加任何外力的前提下,搭一个稳固的作业平台?
“好比给珍贵瓷器穿护甲,却不允许碰到瓷面。”项目负责人白延这样比喻。传统脚手架在这里行不通——且不说塔身造型复杂,单是《文物保护工程管理办法》中“古建筑严禁设置永久性拉接点”的规定,就让常规手段全部失效。
更棘手的是,这座始建于乾隆十九年的古塔,历经近三个世纪的风雨,每一块砖的承载力都是未知数。团队借助探测设备为塔身做了一次“全身扫描”。数据建模显示,若采用传统外脚手架,在极端情况下,垮塌风险超过30%。“在68米的高空,这是绝对不可接受的风险。”白延回忆道。
但这支平均年龄不足35岁的团队,骨子里有着不服输的韧劲。他们中许多人曾参与过秦始皇兵马俑坑壁的抢险加固、含光门遗址防渗工程等技术攻坚。“能走到国宝级文物面前,机会何其珍贵,岂能被困难拦在原地?”一群年轻的工程师向着这个“不可能”的任务,发起了挑战。
岩土工程带来的“跨界灵感”
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团队展开了密集的技术攻关。有人研究大佛寺的加固案例,有人调阅开元寺塔的监测数据,但这些经验在超高层石质文物面前仍显不足。转机出现在一次跨部门技术交流会上——“何不把钢结构与脚手架结合?”这个源自岩土工程领域的思路,为困境中的项目带来了新的可能。
团队立即展开实地考察与反复计算,最终提出“门”字型钢结构结合环形钢管脚手架的创新方案:数座“门”字形钢架深植于塔基外围的稳定地层,自成受力体系;环形的脚手架则轻盈地附着其上,为工人提供作业面。为确保万无一失,架体外还辅以阻燃密目网、多重揽风绳与拉结件,构建起立体防护体系,真正实现对砖塔的“零荷载”。
“这个看似简单的构想,背后是27次结构验算、14版施工图纸迭代。”技术负责人郭利锋坦言,“我们不仅要考虑静态荷载,还要应对承德可能出现的极端天气,确保在任何条件下都稳如磐石。”
2厘米的坚持与72小时的预警
方案落定,考验才真正开始。“在68米高空,每个细节都关乎生命,也关乎文物安全。”27岁的技术员陈浩深有体会。
一次,因为查看图纸不细致,陈浩负责的塔体定位出现偏差,导致后续工序无法完美对接,整个团队为此通宵校准复位。那个夜晚让他刻骨铭心:“文保施工没有‘重来一次’的机会,任何数据上的‘差不多’,在实际中就会‘差很多’。”自此,极致严谨成为他的习惯。某次检查中发现一根立杆偏差2厘米,即使面临工期压力,他仍然坚持重搭,确保每个构件精准就位。
这种对安全的执着,在2025年4月迎来了一场实战考验。气象部门发布了承德地区的强风橙色预警,陈浩和团队没有心存侥幸,提前72小时启动应急预案,对脚手架连墙件、揽风绳进行系统性检查,对安全防护网进行全面加固,最终平稳度过风期。“高空风荷载远非地面可比”陈浩总结,“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酿成严重后果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把所有问题都消灭在风雨到来之前。”
从一座塔到一套方法
永佑寺舍利塔保护项目的成功,不仅是西北有色文保团队技术清单上又一个成功案例,更成为其从“项目驱动”向“方法构建”转型的关键节点。
“每一次文物保护都会有独一无二的难题。”白延在项目总结会上说,“我们要从解决‘这一个’里,提炼出解决‘这一类’的方法论。”于是,“钢结构支撑体系”被详细解构,其设计原则、计算模型、施工工法,被系统性地整理、归档,纳入团队不断丰富的“技术指南”中。
这并非孤例。从获评“2022年陕西优秀文物保护工程”的含光门遗址地下防渗技术,到大体量古遗址群“整体切割、分块迁移、原位复原”工艺,这支团队正有意识地将分散的技术突破,锻造成一张名为“文物+岩土”的特色技术品牌。
悬浮台上,亦是向上之阶
修缮期间,团队搭建的“悬浮脚手架”还意外圆了一桩学术心愿:一位国家级文保专家借助它安全登上了塔顶。站在68米高处,他终于亲眼见到了曾在资料中反复揣摩的构造细节。“我研究这座塔时,很多内容只能靠文献和遥测推断,”他扶着脚手架护栏,感慨道,“是你们搭的这个平台,让我在有生之年,真正看到它的模样。”
当最后一处施工痕迹悄然隐去,永佑寺舍利塔静静矗立,仿佛从未被打扰。仰首望去,塔身不语,却承载着双重的重量:既有百年前匠人巧思凝于砖石,亦有今人将敬畏化作的专注与执着。没有响彻云霄的凯歌,唯有在68米的高空之上,一次次计算、一次次复核。这份沉稳的匠心仿佛已嵌入砖缝,与古塔同在,静守岁月长河。
从一座塔的“悬浮脚手架”,到一套可复用的“钢结构支撑体系”;从单一修缮项目,延伸至勘探、研发、大遗址保护的全产业链——这支团队正以技术为支点,推动“有色文保”向更智能、更系统、更具韧性的未来跃迁。